第一章 婚纱
顾清站在卧室的角落,看着那件被白色防尘罩包裹的婚纱,已经站了很久。
窗外是三月末的黄昏,天色将暗未暗,像一层洗旧了的蓝灰色薄纱笼罩着整座小城。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撩动防尘罩的下摆,露出里面缎面的一角——是珍珠白的,带着细密的暗纹,在昏暗中泛着柔润的光。
她伸手,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,冰凉而光滑。她想起两个月前试穿它的那天。
店里的灯光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,
陈尘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,手里还拿着一本翻了半截的育儿杂志。他抬头看她,杂志从手里滑下去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他也没去捡。
"好看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顾清对着镜子转过身,想看看背后的拖尾效果,却从镜子里看见他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她笑了:"你这是干什么?"
"没干什么。"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从镜子里和她对视,"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"
镜子里,她穿着白色的婚纱,他穿着她给他挑的那件浅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。他们并肩站在镜前,像所有即将步入婚姻的恋人一样。
"你知道吗,"他忽然说,手搭在她肩上,掌心温热,"我上个月就开始拼那张婴儿床了。"
"不是还早吗?"
"早什么早,谷雨就要结婚了。"他扳着手指头算给她听,"结婚之后你就搬过来,安顿下来怎么也得一两个月,那时候孩子都——"他顿住,耳根有点红。
顾清从镜子里看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涨得满满的,像是有温水在胸腔里漫开来,暖得她鼻尖发酸。
"那你拼好了吗?"
"拼好了。"他有点得意,"松木的,我刷了两遍清漆,一点毛刺都没有。床围上我还刻了字。"
"刻了什么?"
"念安。"他说,"要是女孩就叫陈念安,要是男孩……"
"要是男孩呢?"
"那就再刻一个。"
顾清回头看他,他低头凑过来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很近。她闭上眼睛,听见他在耳边说:"男孩叫陈念顾。"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现在,那件婚纱还挂在这里,防尘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陈尘拼好的婴儿床还放在他公寓的次卧里,床围上"念安"两个字刻得端端正正,他拍了照片给她看过的。
但
陈尘已经走了十七天了。
顾清收回手,把防尘罩重新拉好。她转身走出卧室,经过客厅时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红色的请柬盒上。印好的请柬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,一共一百二十份,她和他一起写了两天。
请柬是奶油白的底,烫金的字体,内页是她选的,印着一句诗——"谷雨春光晓,山川黛色青"。她当时觉得这句好,春天最后一个节气,万物生长,她和他的人生也是。
婚期定在谷雨。四月***。
今天三月三十一日,还有二十天。
顾清走到茶几前,打开请柬盒,最上面那一张是他写的,字迹工整有力,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,下面是时间和地点。她用手指摩挲过那两行字,然后合上盖子,把盒子推到一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没看。
又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,是婚纱店打来的。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没有接。电话自动挂断,几秒钟后又打进来,她按了静音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。
窗外的天彻底暗了。小城的夜来得早,不到七点,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。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很快又被风吹散。
顾清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包裹着她,像一件沉重的衣服。她蜷起腿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手机又在茶几上无声**动,屏幕亮起来,又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她终于伸手翻过手机,看到一条短信,是婚纱店发来的:
"顾小姐,您预约的明天上午十点取婚纱,请准时到店。如有变动请提前告知,祝您新婚愉快。"
她盯着"新婚愉快"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退出短信,点开微信。
陈尘的聊天框还置顶在最上面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七天前,他发来的,只有六个字